&esp;&esp;那布包原本应是某种粗麻布料，如今已褪成灰黄色，边缘腐烂，满是虫蛀的孔洞。阿阮跪坐在地上，将布包小心翼翼放在膝头，短小纤细的手指颤抖着，一点点解开上面系着的、早已腐朽成碎片的布绳。

&esp;&esp;布包散开。

&esp;&esp;里面没有金银，没有法器，甚至没有一件完整的衣物。

&esp;&esp;只有半颗糖。

&esp;&esp;那糖早已不是糖该有的样子。它干裂、发黑、缩成一团扭曲的硬块，表面裹着厚厚的灰尘，边缘还粘着几缕破碎的布丝。它静静躺在褪色的粗麻布上，像一颗风干的心脏。

&esp;&esp;阿阮盯着那半颗糖，整个人僵在那里。

&esp;&esp;庙内一片死寂。唯有宁神香燃烧时细微的“嘶嘶”声，以及庙外荒原上永不停歇的风。

&esp;&esp;然后，阿阮哭了。

&esp;&esp;不是嚎啕大哭，也不是抽泣。她只是张着嘴，眼泪大颗大颗地从那双浅灰色的大眼睛里滚落，砸在膝头的粗麻布上，洇开深色的湿痕。她没有发出声音，瘦弱的肩膀却剧烈地颤抖起来，宽大白衬衫的领口随着颤抖滑向一侧，露出底下嶙峋的锁骨。

&esp;&esp;许昊终于迈步走了进去。

&esp;&esp;他在阿阮身前蹲下，手掌轻轻落在她颤抖的肩头。化神中期的灵韵温和地渡入她体内，试图安抚那具瘦小身躯里几乎要崩断的情绪。

&esp;&esp;“两年前……”阿阮终于开口，声音破碎得像被碾过的陶片，“我饿倒在路边……城西，柳树下……”

&esp;&esp;她抬起短小的手，用指腹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那颗干裂的糖块，仿佛怕碰碎了它。

&esp;&esp;“一个姐姐……穿黑裙子的姐姐……蹲下来，看我。”

&esp;&esp;阿阮闭上眼睛，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不停滚落。

&esp;&esp;“她笑起来……很温柔。她说……‘小妹妹，你饿了吧？’”阿阮模仿着那记忆中声音的语气，细弱的嗓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轻柔，“然后她从袖子里……掏出这颗糖，塞进我手里。”

&esp;&esp;她睁开眼，浅灰色的瞳孔空洞地望着庙顶的破漏处。

&esp;&esp;“她的手很暖……糖还是软的，带着桂花香。”阿阮低下头，看着膝头那团黑色硬块，“她说……‘好好活着’。就四个字……好好活着。”

&esp;&esp;庙内再次陷入沉默。

&esp;&esp;风晚棠不知何时已转过身，清冷的丹凤眼盯着阿阮膝头的糖块，眸中神色复杂。叶轻眉手中的宁神香已燃去小半，淡绿色的烟丝在昏暗中袅袅上升，缠绕着她纤长的手指。雪儿靠在门边，银白色的圆眼里满是懵懂的怜悯，白色蕾丝袜口上的蝴蝶结在穿堂风里轻轻颤动。

&esp;&esp;许昊伸出另一只手，指尖悬在那半颗糖块上方。

&esp;&esp;化神中期的灵韵从他指尖渗出，如最细腻的蛛丝，缓缓探向那团干裂发黑的物体。

&esp;&esp;触碰的瞬间——

&esp;&esp;嗡。

&esp;&esp;许昊瞳孔骤缩。

&esp;&esp;那糖块上残留的灵韵，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，却精纯得令人心悸。那是一种……极其复杂的灵韵结构。表层温柔如春水，带着治愈与安抚的属性，像最细腻的医修灵力；可在这温柔之下，却深埋着一丝锐利如刀锋的血煞之气，那血煞被某种更高明的手法层层包裹、压制，却终究在岁月侵蚀下泄露出一缕本质。

&esp;&esp;更让许昊心头剧震的是——

&esp;&esp;这灵韵的“底色”，他见过。

&esp;&esp;在青木峰，苏小小的兰园里。那日苏小小助他突破元婴中期，兰园中花香四溢，灵韵浮动。当时他便隐约感知到，园中某处残留着一缕极其细微、几乎消散的灵韵，那灵韵与苏小小自身的青木灵韵完全不同，更加古老、更加沧桑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怆。

&esp;&esp;而此刻，这糖块上的灵韵残留……与兰园中那一缕，出自同源。

&esp;&esp;许昊缓缓收回手指。

&esp;&esp;他看向阿阮。少女依旧跪坐在那里，眼泪已止住，只剩一双空洞的大眼睛呆呆望着糖块。宽大白衬衫的领口滑得更开，露出半边瘦削的肩头和清晰可见的肋骨轮廓。黑色棉袜包裹的细腿蜷缩着，大号小皮鞋的鞋头抵在一起，像个无助的孩子。

&esp;&esp;“阿阮。”许昊轻声开口，“那位黑裙姐姐……长什么模样？”

&esp;&esp;阿阮恍惚地抬起头，浅灰色的瞳孔努力聚焦。

&esp;&esp;“她……很高。”阿阮比划了一下，短小的手举过头顶，“比风姐姐矮一点……但很挺拔。裙子是纯黑的，料子很滑，有暗纹……像流水一样。”她顿了顿，努力回忆，“头发很长，到腰……用一根木簪子挽着。脸……很白，鼻子很挺……眼睛……”

&esp;&esp;她忽然停住了。

&esp;&esp;“眼睛怎么了？”风晚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
&esp;&esp;阿阮茫然地眨了眨眼：“我……我不记得了。我只记得她笑的时候……眼睛弯弯的，很温柔。可具体长什么样……我想不起来了。”

&esp;&esp;许昊与风晚棠对视一眼。

&esp;&esp;——记忆被灵韵影响，或是人为模糊了关键特征。

&esp;&esp;“她还说了别的吗？”叶轻眉柔声问，手中宁神香又换了一截新的。

&esp;&esp;阿阮摇头：“就那句话……‘好好活着’。然后她摸摸我的头，就走了。”她低下头，看着糖块，“我舍不得吃……想留给爹爹。就藏在怀里，想着等爹爹讨到饭，我们一起分。”

&esp;&esp;她瘦小的手指再次碰了碰糖块。

&esp;&esp;“可是那天晚上……城里出事了。”

&esp;&esp;阿阮的声音陡然变得飘忽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&esp;&esp;“天突然红了……不是晚霞那种红，是血一样的红。然后有尖叫声，很多很多尖叫声……从城里传来。”她抱住自己的手臂，宽大的白衬衫袖口滑落，露出细得惊人、遍布旧伤疤的手腕，“爹爹冲进来，拉着我就跑……我们躲进这个庙，躲进那个裂缝。”

&esp;&esp;她指向神台后的黑暗。

&esp;&esp;“爹爹把我塞进去，自己挡在外面。我从缝里往外看……看见天上有两个人影，一个穿黑袍，一个穿黑裙……他们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东西，像印章……”

&esp;&esp;阿阮浑身开始剧烈颤抖。

&esp;&esp;“然后……然后城里就亮起红光……很多很多红光，从每一间屋子、每一条街道亮起来……像萤火虫，可是是红色的……”她语无伦次，浅灰色的瞳孔因恐惧而放大，“那些红光飞起来……飞向那两个黑影手里的印章……然后……然后尖叫声就停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