巨大的圆形大厅里,死寂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过太阳穴的搏动声。
我们站在深坑边缘,仰视着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透明圆柱体。没有任何支撑,没有任何吊索,它就那样违背着地球上的每一条物理定律,稳稳地停在空气里。这种超越常识的悬浮本身,就是无声的威慑。
容器内,淡绿色的粘稠液体缓缓流动。那个瘦小的生物蜷缩其中,无数根管子像怪异的黑色水草,缠绕、刺入它的身体。
我看着容器里那个干瘪的身影。五十年代那队人,应该是进来的时候正赶上它“发作”,所以死得那么惨。而现在,它只是沉睡着,像一头蛰伏了千年的野兽,偶尔在梦里哼一声。
我看得背脊发凉。虽然这容器的外壳材质,和刘根生当年那个用来“休息”的“舒适座舱”如出一辙,但这绝不是同一个型号!
刘根生那个,里面是舒适的座椅和按钮,是给人享受长寿的“头等舱”;而眼前这个,插满了管子,充满了压抑与痛苦,分明是同一个文明制造出来的“顶级囚车”!
同样的科技,一个用来延寿,一个用来折磨,这种对比,简直令人不寒而栗。
那些“铁丸”,会不会只是古人眼中某种无法理解的输送物?”古人或许只是将他们无法理解的景象,用他们能理解的酷刑词汇记录了下来。至于“铜汁”,也许只是他们用来形容那种维持生命、却令人痛苦的液体。
这是一个看不到刑期的、针对某个“存在”本身的囚禁。
似乎是我们这些不速之客的“目光”或生命场带来了扰动,容器内那具干尸般的躯体,手指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。
仅仅是一个微小的动作,死寂大厅里,几盏镶嵌在墙壁上、早已熄灭不知多久的暗红色指示灯,突然“嗤”地一声亮了起来,像沉睡巨兽骤然睁开的眼睛。一阵低沉、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“嗡嗡”共振声开始回荡,脚下的金属地板传来微麻的震动。
那一瞬间,我浑身的汗毛倒竖。那不是生物的眼睛!深陷的眼眶里,没有眼白与瞳孔的分别,整个眼球呈现出一种熔岩冷却后的暗金色泽,更像是两团缓慢旋转、深不见底的暗金色漩涡。视线与之接触,仿佛灵魂都要被卷入、绞碎。那里面透出的,不是光,是一种纯粹的、令人心智冻结的冷漠。
那不是用于观察的器官,那是两扇直接宣泄着狂暴意志的窗口!
请注意,我这里用了引号。因为事后回想,那根本不是“看”。那不是视线,而是一种感知。就像你走进一个房间,不需要特意去看,就知道房间里有什么。它就是用这种方式,“知道”了我们的存在。
一股冰冷的、难以形容的感觉扫过全身,汗毛倒竖。
我感到无数混乱、冰冷、绝对非人的念头,像冰锥一样试图扎进我的脑子。白素在我身旁,呼吸微微一窒,她的手极快地在我手臂上按了一下——那是警告,意思是“别动,别让‘它’注意到我们的‘反应’”。
但最令人心底发寒的,是它的“目光”根本没有在我们身上停留。
我和白素,在它的感知里,大概就像背景噪音里几个略微不同的频率起伏,连“个体”都算不上。它的视线,或者说,它的主要感知焦点毫无阻碍地掠过我们,然后投向这个囚禁了它无尽岁月的空间本身。
就在那“目光”移开的瞬间——
“……时……间……?”
“……我……的……壳……?”
那不是声音!而是一串极其古怪、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音节,像烧红的铁钉一样,直接钉进了我的脑壳深处!
我浑身一震,几乎站立不稳。那根本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,而是某种强烈的意念波动,强行在我意识里“翻译”成了我能勉强理解的碎片。我怀里的那个戈壁改装过的探测器,此刻正发出凄厉的尖叫,指针疯狂乱跳——它显然也捕捉到了这股狂暴的思维波,只是仪器无法理解,只能用噪音抗议。
白素的脸色也更白了一分,她的手握紧了袖中的短刃——这是她极度戒备时的本能动作。
几乎就在这令人头皮发炸的“对话”发生的同一刹那,我们进来的那条破损金属通道方向,传来了极其轻微、但训练有素的脚步声——软底靴踩在金属地板上的细微摩擦声,以及衣物摩擦的窸窣声。
“什么人!”我猛地转身,举枪对准入口阴影。
四个人,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浮现。清一色的深灰色中山装——我一眼就认出来了,火车上那三个,市场里那个,都是这身打扮。
领头的是个面色苍白的中年人,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金属公文箱。他身后的三人,手看似随意地插在裤袋里,但姿势已经封死了所有可能的攻击角度。
我心里一沉。他们果然跟进来了。那条裂缝,他们肯定也找到了。说不定比我们晚不了多少。
白素在我身边,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——那是提醒我,别轻举妄动。
“是北边那个大国的人。”白素的声音低得像耳语,点破了他们的来历。她对这类人的气味太熟了——那种被彻底打磨成工具后的冰冷。
“卫斯理先生,”领头的苍白中年人停下脚步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,目光甚至没在那悬浮的容器上多停留一秒,“你们的探索效率,令人惊讶。节省了我们不少定位时间。”
他没有废话,甚至没有询问我们是谁、在干什么这种无意义的问题,只是轻轻一挥手。
他身后三名灰衣人如同接收到精确指令的机器人,瞬间散开,动作快得带出残影。两人径直走向深坑边缘那些残存的控制台基座,另一人则警惕地注视着我和白素,以及……悬浮容器中的那个存在。他们对这超越想象的科技造物和囚禁的生物,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或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业审视。
“那是外星遗留物,环境极不稳定,乱动会出大事!”我警告道,枪口没有放下。
苍白中年人这才瞥了我一眼,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,像是嘲讽,又像是完全不在意。“我们的工作,就是处理‘不稳定’。”他打开公文箱,里面是一台结构复杂、连接着许多线缆的电子设备,屏幕泛着幽幽的绿光——那是老式示波器的荧光,屏幕上一条细线正在疯狂跳动。
“分析结构,试着接上控制线路。照我们模拟的频率做。”他下达指令,声音没半点起伏。
一名灰衣人立刻动手,手法快得让人心惊。他把设备探头接到控制台残留的一个接口上,示波器上的波形猛地一跳,变成一团乱麻。
“住手!”我朝那苍白中年人大喝,“你们在用的频率是错的!那可能不是钥匙,是兴奋剂!”
苍白中年人根本不理会我,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示波器上。“注入模拟频率,强度百分之三十,试探性发动。”
悬浮容器猛地一震!不是外壳震动,是内部那绿色液体如同被煮沸般剧烈翻滚起来!原本低沉的背景嗡鸣声瞬间变调,拔高成一种尖利刺耳、直钻脑髓的高频嘶叫!
“读数异常!”操作员的冷静面具首次出现裂痕,声音变调,“系统反馈紊乱!能量流反向导入!它在……它在利用我们的信号!”
“切断!立刻切断连接!”苍白中年人脸色一变,厉声喝道。
一声清晰无比、令人牙酸的碎裂声,从悬浮容器的顶端传来。那里镶嵌着一块多棱面、刻满复杂纹路的暗色晶体板——很可能是整个禁锢系统的核心控制或能量节点——此刻,板体中央,绽开了一道蛛网般的裂缝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