:久别重逢的吻
——东院正房里的空气,粘稠得仿佛快要凝固一般。
床榻上那团被风衣包裹着的小粉团子,发出了一声含混不清的呢喃。叶汀揉了揉眼睛,长长的睫毛忽闪了
两下,在一片昏暗中茫然地睁开了双眼。
这声微弱的动静,犹如一把刀,瞬间切断了房间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情欲之弦。
叶南星几乎是在同一秒钟做出了反应——她那双原本已经染上几分迷离与潮红的眼眸,在听到儿子声音的
刹那,瞬间恢复了那种犹如深潭般的冷清。她没有去看还僵持在原地的顾云亭,只是动作利落地理拢了拢
衣裙。
——随后弯下腰,动作熟练且轻柔地将叶汀抱进怀里。
“妈妈……”小粉团子还没完全醒透,软糯地叫了一声,顺势将脸埋进她散发着白玉兰香气的颈窝里。
“嗯,汀儿睡醒了?”叶南星的声音温软如水,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。
她抱着孩子,转身走向外间。
经过顾云亭身边时,脚步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有。裙摆带起一阵微凉的风,擦过他的小腿。
那扇沉重的门被拉开,又轻轻合上。
整个过程干脆利落,没有一丝拖泥带水。
于是这偌大的房中,瞬间只剩下顾云亭一个人。
不知过了多久,顾云亭缓缓低下头,视线落在面前那张空荡荡的拔步床上。
顾云亭伸了手,掌心向下,轻轻地贴在那块微温的床单上,指腹摩挲着丝滑的布料。
“哈……哈哈……”
安静的房间里,突然响起几声低沉的、沙哑的笑声。
这笑声从他的胸腔最深处震荡出来,透着一股子无尽的凉。
他在笑自己。
笑自己像个跳梁小丑,只要她稍微给个眼神,他就恨不得把心肝脾肺肾都掏出来捧到她面前;可只要她一
转身,他就连一条丧家之犬都不如,只能趴在这里,贪婪地回味她留下的一点点体温。
顾云亭直起身。
他收起脸上的笑意,眼中似乎又恢复了那一股子平日来习以为常的吊儿郎当——仿佛什么都无所谓,仿佛
什么都与他无关。
他抬起双手,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裤子,随后又将衣袖拉得平整。他盯着床上那件风衣看了看,随后一把拿
起披在身上,那上面,还缠着那小粉团子浅浅的暖意。
——当他踏出这扇门的那一刻,他又变回了那个在大城里横行霸道、声名狼藉的二世祖。
可是,那秋意却好似如影随形一般,直接撞进他的怀里。
好冷。
刚走到游廊,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
顾云亭摸出手机,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,按下接听键。
“顾总,”老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透着几分焦急,“公司这边出了点状况,大少爷那边安插在董事会
的几位,非要卡我们明年的预算审批,现在人都在会议室闹着呢。您看……”
“知道了。”
顾云亭的声音沙哑慵懒,带着一股子玩世不恭的腔调。他一边大步顺着回廊往正厅方向走,一边冷笑着对
着电话吩咐:“让人把会议室的门锁死,空调温度调到最低。告诉那几个老不死的东西,我半个小时后到。
谁要是敢提前走,明天就让他全家卷铺盖滚出星云。”
挂断电话,顾云亭将手机随手扔回口袋。
刚绕过一道月亮门,他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前方不远处的太湖石假山旁。
叶南星正单臂抱着叶汀站在那里。
雨停了,空气湿润。
她似乎是在看假山水池里游动的锦鲤,小叶汀伸着胖乎乎的手指,兴奋地指着水面。
——十一年前,也是在这座假山石背后。十六岁的他,将她死死地按在怀里,躲避爱慕他的女孩的寻找。
他第一次品尝到了那种令人疯狂的、理智全无的战栗。
时光交错。假山依旧长满青苔,而他们之间,却横亘了无数的谎言、欺骗与一个三岁的孩子——她和别人
的孩子。
顾云亭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,插在裤兜里的双手微微收紧,换上一副吊儿郎当的伪装,迈开长腿走了过
去。
脚步声惊动了正在看鱼的母子俩,叶南星转过头,目光平静地看向他。
“你听到了。”顾云亭停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,下巴微微扬起,一副公事公办、急着去外面风流快活的
渣男做派,“公司那群人找我,我走了。”
叶南星看着他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
她转过视线,低头看着怀里的叶汀,声音温软:“汀儿,跟舅舅说再见。”
叶汀乖巧地举起小手,冲着顾云亭挥了挥,奶声奶气地喊道:“舅舅再见。
顾云亭的呼吸滞住了。
他死死地盯着叶南星那张温婉的侧脸。
他想问她,为什么他们会变成这样?为什么在经历过那些生死相托、在经历过那些见不得光的耳鬓厮磨之
后,她依然能如此冷静地、残忍地用“舅舅”这个身份,将他越推越远?
一团夹杂着委屈、愤怒与不甘的火焰堵在他的嗓子眼里。
他欲言又止,下颌骨因为剧烈的咬合而凸起。
但最终,当对视上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眸时,所有的诘问都化作了一地苍白的灰烬。
他没有资格问。
他不配。
顾云亭什么也没说,甚至没有回应叶汀的道别。
他猛地转过身,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顾家老宅。
背影决绝,却透着一种无处可归的凄凉。
……
接下来几日,顾云亭没有回过一次老宅,也没有主动给叶南星打过一个电话。
他们好像又回到了那种不远不近的距离,仿佛在跳一场没有对手的探戈,你进我退,我退你进,永远保持
着那种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他在用这种最幼稚、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,跟自己较劲。
星云传媒最近投资了一部大制作的权谋古装剧。作为最大的资方老板,顾云亭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整个大城
娱乐圈里最炙手可热的焦点——
入夜,大城的王府半岛酒店宴会厅里,正在举办这场新剧的资方酒会。
水晶吊灯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奢靡光芒。
香槟塔、管弦乐队,以及穿梭在衣香鬓影中的各路资本大佬和一线明星,让人应接不暇。
而顾云亭就坐在全场视野最好的主卡座沙发上,百无聊赖的看着那些人在那演。
——都说人生如戏。
顾云亭眯着眼睛,盯着这大城最为奢靡的一场戏,却置身事外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暗夜篮色的丝绒西装,内搭是件丝质衬衫,领口大开着,戴了当季新出的项链——造型师
是喜欢把他往星云旗下那些男明星一样打扮的,毕竟谁都知道,星云的老板本身就是这家传媒的最好招牌
——甚至比有些演员还要上镜。而在他身旁,紧紧贴着一个刚签进星云传媒不久、凭借一部网剧爆红的清
纯系小花旦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