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婳接到电话的时候,正在便利店值夜班。
收银台上方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,滋滋响着,闪得人眼睛发酸。她握着拖把,刚把第叁排货架前面的地拖完,手机在围裙兜里震起来。
屏幕上跳动着叁个字:是她爸。
她盯着那叁个字看了几秒,指尖在接听键上方悬了悬,还是滑开了。
“婳婳……”那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带着浓重的鼻音,像是刚刚哭过,“爸求你件事。”
李婳没吭声。
电话那头的男人也不等她回答,自顾自地说下去,语速很快,像是怕她挂断:“爸欠了点钱,这次是真的没办法了,你帮帮爸,最后一次,真的最后一次,你陪爸去一趟,爸跟他们说好了,你只要去说几句话就行……”
李婳闭上眼睛。
她太熟悉这套说辞了。从小到大,听过不下几十遍。每一次都是“最后一次”,每一次她都信了,每一次都是下一个窟窿的开始。
“欠了多少?”她问。
那边沉默了一下:“……八十万。”
李婳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。
八十万。
她在便利店上夜班,一个月叁千二。白天还去商场发传单,一个月一千八。加起来五千块,不吃不喝,要还十叁年。
“我陪你去有什么用?”她声音很平,“我拿不出八十万。”
“不用你拿钱!”电话那头急切起来,“真的不用,你就陪爸走一趟,爸跟他们说好了,你只要去露个面,爸再求求他们,宽限几个月……”
李婳没说话。
“婳婳,”那头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,“爸知道你恨爸,爸不是人,爸这些年对不起你,可爸真的走投无路了……你妈走得早,爸一个人把你拉扯大,再怎么混账也没扔下你不管是不是……”
李婳听着这些话,嘴角扯了一下,笑不出来。
是啊,没扔下她不管。只是隔叁差五把家里的钱拿走,只是让她从初中开始就四处打工,只是让她考上大学也没钱去读。
但也是这个人,在她五岁那年发高烧的夜里,背着她跑了叁公里去医院。也是这个人,在她被同学骂“没妈的孩子”时,红着眼去学校找老师理论。
她恨他,可她没办法不管他。
“……什么时候?”
那头顿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她会答应,然后忙不迭地说:“明天晚上,明天晚上八点,爸去你租的房子楼下接你。”
挂了电话,李婳把手机塞回围裙兜里,继续拖地。
拖到第五排货架的时候,她停下来,盯着货架上花花绿绿的薯片袋子看了很久,眼眶有点发酸。
她骂了自己一句:李婳,你真是贱。
第二天晚上七点五十分,李婳站在出租屋楼下。
初秋的风已经有点凉了,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,头发随便扎着,脸上没有任何妆。不是不想收拾,是没有心思。
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停在路边,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,露出一张她熟悉的脸。
四十多岁,眼袋浮肿,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,看见她的时候努力扯出一个笑。
“婳婳,上车。”
李婳拉开副驾驶的门,坐进去。车里有一股廉价的烟味,混着车载香水的味道,闻着让人犯恶心。
“地方远不远?”她问。
“不远,不远,一会儿就到。”她爸搓了搓方向盘,发动车子。
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,只是偶尔侧过头看她一眼,眼神复杂,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李婳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,也没开口。
车子开出市区,周围的楼房渐渐矮下去,变成一片片待拆的老旧平房。路也越来越窄,坑坑洼洼的,面包车颠得厉害。
“还没到?”李婳皱起眉。
“快了快了。”
又开了七八分钟,车子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。
那是个废弃厂房的院子,门口站着两个人,穿着黑色的短袖,胳膊上有纹身。李婳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“下车吧。”她爸熄了火,解开安全带,却没看她。
李婳坐着没动:“你不是说就是来说几句话?”
“是啊是啊,”她爸陪笑,“就进去说几句话,说完了咱们就回家。”
他先下了车,绕到副驾驶这边替她拉开车门。李婳看着他,他垂着眼睛不看她。
她下了车。
院子里堆着生锈的钢管和废弃的机器,杂草从水泥地的缝隙里长出来,踩上去窸窸窣窣地响。门口那两个纹身男打量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身上转了转,让开了路。
厂房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,灯很亮,亮得刺眼。中间摆着一张长桌,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,正低着头看手机。
她爸走到桌子前面,声音发虚:“顾……顾先生,人我带来了。”
那个叫顾先生的男人抬起头。
李婳看清了他的脸。很年轻,看着二十五六岁左右,眉眼很深,五官生得很好看,但不是那种温和的好看。他嘴角似笑非笑地勾着,看人的时候目光很淡,像是扫过一件没什么兴趣的物件。
“就她?”他往后靠了靠,声音懒洋洋的,“老李,八十万,你拿个姑娘抵,当我这儿是开善堂的?”
“不是不是,”她爸腰弯得更低了,“顾先生您看,我闺女长得,长得还算周正,您要是……要是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李婳站在那儿,血液一点一点凉下去,她转过头看她爸。那个男人还是弯着腰,眼睛看着地面,不敢看她。
“爸。”她喊了一声,声音发飘。
她爸的肩膀抖了一下,没抬头。
“爸!”她又喊了一声,声音尖起来。
“老李,”顾先生开了口,“你闺女好像不乐意。”
她爸终于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像是愧疚,又像是心虚,然后他飞快地移开目光,继续弯着腰:“顾先生,这丫头从小跟着我受苦,不懂事,您别跟她一般见识,您看她这长相,这身段……”
“李文国!”李婳的声音劈了。
“你闭嘴!”她爸突然转过来,脸上带着她从没见过的凶狠,“你还想怎么着?我养你这么多年,吃我的喝我的,现在爸有难了,你帮帮爸怎么了?!”
李婳看着他。
这个人,这个她恨了十几年、却从来没真正恨到底的人。她想起他背着她跑向医院的夜晚,想起他把最后一碗粥推到她面前说自己不饿的早晨,想起他醉醺醺抱着她妈照片哭的黄昏。
她以为他再怎么混账,心底深处总还是有一点点在乎她。原来没有,原来什么都没有。
“行了。”懒洋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顾先生站了起来,绕过桌子,不紧不慢地走到她面前。
灯光直直地打下来,落在她脸上。她下意识地偏过头,却被一只手捏住下巴,迫使她转回来。
那只手微凉,指腹有薄茧,力道不重,却不容抗拒。
他端详着她,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梁,最后落在嘴唇上,停了两秒。
“啧。”
他松开手,退后一步,转向她爸:“欠条带了?”
她爸忙不迭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双手递上去:“带了带了,顾先生您看看,本金加利息,一共八十万零四千……”
顾先生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