着她吓得发白的脸,蹙了下眉,但没再多说,只是重新拿起了笔。
“出去吧。”
于幸运如蒙大赦,几乎是逃出了办公室。直到走到楼下,被冷风一吹,她才发觉自己里层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了。
周顾之的警告,比商渡的恶意,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。因为周顾之是冷静的,是理性的。他口中的“危险”,是经过权衡和判断的,是真实不虚的。
她真的……惹上大麻烦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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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两天,周四晚上,于幸运正在家帮她妈择韭菜,手机响了。是个陆沉舟。
她心里一突,忐忑地接起来:“喂?”
“小于同志,是我,陆沉舟。”电话那头传来温和沉稳的声音。
于幸运手一抖,差点把韭菜扔了:“陆、陆书记?您……您找我?”
“没打扰你休息吧?”陆沉舟语气很家常,“刚看到一份简报,说你们单位前几天协调捐赠了一批物资给社区困难群众,你做得好。”
于幸运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“包子”的事,脸有点热:“没、没有,就是东西太多了,吃不完,浪费了可惜……”
“懂得惜物,是美德。能想到分享给更需要的人,是善举。”陆沉舟肯定道,随即话锋一转,语气稍稍严肃了些,“不过,小于同志,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下。”
于幸运的心提了起来:“您说。”
“捐赠的事,街道那边提到,东西来源是‘热心群众’。”陆沉舟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,“但我了解到,这批点心的规格……不太一般。是不是和那位‘商先生’有关?”
于幸运头皮发麻,没想到陆沉舟连这个都猜到了,只好硬着头皮承认:“是……是他让人送来的。太多了,我实在没办法……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再开口时,陆沉舟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凝重:“小于同志,商渡这个人,背景比较复杂。他涉及的领域……也比较敏感。”
他没有像周顾之那样直接下判词,但“背景复杂”、“领域敏感”这几个字,从陆沉舟嘴里说出来,分量同样不轻。这几乎是在明示,商渡的生意,可能游走在法律的灰色地带,甚至是被重点关注的。
“我知道你可能只是被动卷入,但他突然接近你,一定有什么原因。”陆沉舟的语气是关切的,但带着清晰的提醒,“以后,如果他再找你,无论什么事,不要轻易答应。如果觉得为难,或者有危险,随时可以告诉我,或者直接报警。明白吗?”
“明、明白了,陆书记。谢谢您。”于幸运心里五味杂陈。周顾之的警告冰冷而绝对,陆沉舟的提醒则带着保护和引导的意味。他们都看出了商渡的危险,但表达方式截然不同。
“嗯,你心里有数就好。早点休息。”陆沉舟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温和地道了别,挂了电话。
于幸运握着手机,看着盆里翠绿的韭菜,发了半天呆。
“谁啊?领导?”王老师问。
“嗯……一个领导。”于幸运含糊道,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,打开水龙头冲洗。冰凉的水流过手指,让她稍微清醒了点。
一个说“离他远点”,一个说“不要答应,随时告诉我”。
一个如深海静默却暗藏激流,一个如山岳沉稳提供依靠。
而那个始作俑者,那个用包子山砸晕她的商渡,此刻大概正待在哪个她无法想象的奢华地方,晃着酒杯,觉得这一切“有趣”极了吧?
于幸运甩甩手上的水,叹了口气。
这都什么事儿啊。
她只想安安分分上个班,盖个章,怎么就这么难呢?
窗外的夜色,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城市灯火璀璨,却照不进她心里那片越来越深的迷茫和不安。
而在这座城市的三个不同角落,三个心思各异的男人,也正因她这朵意外落入水面的小涟漪,或凝眉,或沉思,或玩味地,看向了同一个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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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幸运以为包子事件就这么过去了。
点心捐了,街道收了,周主任和陆书记都警告过了,商渡那边也没了动静。日子似乎又恢复了表面平静,除了办公室同事看她的眼神依旧复杂,偶尔私下窃窃私语。
直到周五下午,主任老张红光满面地冲进办公室,手里挥舞着一张红头文件。
“好消息!天大的好消息!”老张嗓门洪亮,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,“咱们于幸运同志,上了区里的‘社区共建先进个人’通报表扬啦!还要去街道领奖!”
“轰——”办公室又炸了。
于幸运正在喝水,差点呛着,瞪大眼睛看着老张,像看一个外星人。
“主任,您……您说啥?我?领奖?”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没错!就是你!”老张把文件拍在她桌上,指着其中一行,“看看!‘区民政局于幸运同志,积极协调社会资源,热心参与社区帮扶,将受赠的大量高级食品及时捐赠给辖区困难群众,体现了心系群众、勤俭节约的优良作风,特予通报表扬,并由所在街道授予“拾金不昧(广义)热心市民”荣誉证书及奖励’!”
文件白纸黑字,盖着区里和街道的红章。于幸运看着那行字,尤其是“大量高级食品”和“拾金不昧(广义)”,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。
这都什么跟什么啊!那明明是商渡砸过来的“包子山”,是烫手山芋!怎么就成了她“积极协调社会资源”、“热心参与社区帮扶”了?还“拾金不昧”?她拾什么了?那是被迫接收的“精神污染”好吗!
“幸运,可以啊!不声不响干了件大事!”
“就是!上了区里简报,还要去街道领奖!这回露脸了!”
“我说什么来着,幸运就是有福气!坏事都能变好事!”
同事们又围上来,七嘴八舌,这回眼神里羡慕多于探究。毕竟,上红头文件表扬,对体制内的人来说,是实打实的好事,哪怕起因有点诡异。
于幸运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。她只觉得荒谬,又有点……心虚。这奖拿着,怎么这么烫手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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领奖安排在周一下午,街道小礼堂。不大的地方,坐了几十号人,都是各个社区受表彰的“先进分子”,有常年义务扫街的大爷,有照顾孤寡邻居的大妈,还有协助抓贼的快递小哥。于幸运穿着她最正式(其实也就是没起球的)的深蓝色西装外套,坐在第一排,如坐针毡。
她旁边坐着街道主任,一个劲夸她:“小于同志,年轻有为!觉悟高!那么多好东西,说捐就捐,一点不心疼!现在像你这样纯粹的年轻人不多啦!”
于幸运只能僵硬地微笑,点头,心里疯狂吐槽:我心疼!我心疼粮食!但我更怕那个送粮食的疯子!
颁奖仪式很正式,街道领导讲话,宣读表彰决定,然后一个个上台。轮到于幸运时,主持人用热情洋溢的声音念道:“下面,表彰‘拾金不昧、热心公益’先进个人,区民政局于幸运同志!于幸运同志面对意外获得的巨额食品,首先想到的是困难群众,积极联系街道,妥善捐赠,展现了新时代青年干部的高尚情操和为民情怀!大家鼓掌!”
掌声响起,夹杂着大爷大妈们善意的笑容和议论:“这闺女实在!”“心善有好报啊!”
于幸运硬着头皮走上台。追光灯打在她身上,有点热。街道领导把一个大红烫金的荣誉证书递到她手里,还有一个装着五百块钱奖金的薄薄信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