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也不敢向前。
“屹之……”廖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每一个字都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,“放下……刀……那是你母亲。”
廖屹之没有回头。
一柄精巧锋利的手术刀,此刻正轻轻抵在秦柔颈侧。只是这么按着,锋刃已没入皮肤一线,血珠细细渗出来,在苍白皮肤上蜿蜒出刺目的红。
秦柔抖得厉害,眼泪鼻涕糊了满脸,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。刀锋抵着的不仅是她的皮肉,更是她摇摇欲坠的、赖以生存的幻觉。
廖屹之的脸色苍白得吓人。额发被冷汗浸湿,黏在额角。他的目光有些涣散,视线落在秦柔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,却又像穿过了她,看向更远、更虚无的地方。
原来,他以为的审判,不过是又一次确认。
确认这个生下他的女人,看他的眼神永远像在看一个怪物。
确认从脐带被剪断那一刻起,连接他们的就不是血缘,而是一道永难愈合的、流淌着毒液的伤口。
也确认了——哪怕自己不被爱,被母亲诅咒去死,他依旧对这个可有可无的血脉相连的母亲,下不去手。
心口的位置,冰凉一片。
什么母亲……她不是母亲,是一个罪大恶极的人。
一幅与他截然相反的画面,直直撞进他心底——
是穆偶温柔地为她母亲擦拭脸颊,是她眼神晶亮、语气坚定地说“她很爱她妈妈”。那画面太暖,像烧红的针,扎得他喉咙一涩,眼眶发酸。
廖屹之狠狠闭了闭眼睛,将这不合时宜的幻象碾碎。
“廖平。”他没看身后的父亲,甚至直呼其名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,“廖桉泽,已经十八岁了。”
廖平面色一僵,嘴唇哆嗦着,不敢应声。
“我给你和她,”廖屹之的视线微微移到秦柔瑟瑟发抖的身上,语气平静得骇人,“找了个适合养老的地方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廖平脸上的肌肉抽搐着,怒意、不甘、算计、还有对床上那个女人的不忍,像打翻的调色盘,混作一团。他迟迟不语,呼吸粗重。
廖屹之的手腕几不可查地往下压了一分。
刀锋又陷进去一丝。凝固的血痂被新涌出的温热液体冲破,缓缓流下。
“廖平!你这个混蛋!!!”
秦柔终于崩溃尖叫,身体抖如筛糠,却又不敢动弹分毫,“你是不是不爱我了?!你是不是想看我死?!”
廖平猛地侧头,视线如淬毒的刀子,狠狠剐向门口脸色惨白、半边脸红肿的廖桉泽。仿佛所有的过错与窘迫,都能在这个更弱小的儿子身上找到出口。
半晌,他从牙缝里挤出叁个字,像用尽了毕生气力:
“……我答应。”
抵在脖子上的力道骤然消失。
秦柔像挣脱陷阱的野兽,用尽全身力气将廖屹之一把推开,随即拉起被子将自己整个蒙住,缩在床角,抖成一团。
廖屹之站在原地,看着眼前这荒谬又狼狈的一幕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被抛弃了。被他的至亲,像清除一块腐肉、丢弃一件垃圾那样,彻底地、干净地,从他们的人生中切割了出去。
他喉间无法抑制地溢出一声短促的哽咽,又被他狠狠咽了回去,吞下所有翻涌的酸涩与腥甜。
他握着那柄犹带血迹的手术刀,转身,一步一步,走向他的父亲。
脚步很稳,像在丈量一段已然确定的、不可逾越的距离。
走到廖平面前时,他脸上的最后一丝波澜也已褪尽,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白。
“别让我等太久。”
他丢下这句话,目光掠过父亲眼中复杂的憎恶与恐惧,最后,落在门口满脸是泪、神情破碎的廖桉泽脸上。
他没有说话。只是轻轻眨了下眼,像是某种告别,又像是什么都没有。
然后他脚步未停,径直走出了这间充满痛苦、压抑与腐烂甜香的房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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宅子外,阳光依旧刺眼。那些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花香,依旧铺天盖地。
廖屹之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被秦柔指甲抠出的、尚在渗血的伤痕。指尖轻轻抚过,冰冷的触感下,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女人疯狂的颤抖。
他不再停留,加快脚步,朝着山下走去。
他要去找一个人。
找一个能证明他还活着,或者,能让他想要继续活下去的人。

